她白手起家

清蘅 20天前
周行垂着眼。 血一样浓艳的红光透过盖头落下来,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染得模糊不清。 她只能看见自己膝上紧攥的双手,看见大红禾服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看见垂落在衣摆上的细碎流苏随着呼吸极轻地晃动。 很荒谬吧?她自嘲般地想着,一个女人,坐在这里,用红盖头遮住脸,等着一个男人来揭开,她才能获得重见天日的资格。 窗外是上午十点多钟的太阳,江市初秋的光线明亮得近乎刺眼,可隔着这层薄薄的血色盖头,整个世界都像沉进了一池温热而黏稠的血水里。 周行坐得笔直,腰背没有因为繁重的礼服弯下去半分,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右手却一点一点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掌心,压出四道发白的月牙。 她心里生出了一丝很淡、却异常清晰的恨意。 她恨的不是这块盖头本身。而是她知道,一会儿许家来接亲,许知安要当着双方亲朋好友、摄影师、伴郎团的面亲手把这块东西从她头上挑开。 光是想象那个场面,一股难以形容的耻辱便已经在周行胃里翻涌起来。 她第一次看见许家送来的婚礼流程时,就差点把那张纸撕烂了扔进垃圾桶。她甚至直接质问负责婚礼统筹的人,盖头是谁加进去的。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只笑着告诉她,这是老夫人特意叮嘱的,千万不能坏了规矩。 女人如果是正常娶夫,当然没有这一套,但赘进许家的妻主过去都是这么办的。 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强制,现在都是新时代了,周小姐如果实在介意,我们可以跟许董再沟通”。 不强制。又是这种最体面的说法。 许家当然不会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盖盖头。 许恒阁甚至不会亲自出面要求她做任何事。 可流程已经发给所有亲属,婚庆已经准备好了,许家主家的老人也都知道今天要办这一套,她要是在婚礼前突然说不干,第二天江市这个圈子里传出来的故事就会变成周家一分彩礼没出,女儿靠入赘进了许家,许家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她倒连夫家一个老传统都不肯配合。 “阿行。”坐在旁边的陈意贤忽然开口。 周行没有抬头,隔着盖头只能看见父亲模糊的裤脚停在自己面前。 陈意贤今天穿了一套特意定制的深色新中式礼服,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保养得很好,身材依旧清瘦挺拔,只是这几个月周家的事情太多,他眉间已经添了几道很淡的纹路。 他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袖口,手指碰到那片冰凉金线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女儿,你为了我们家……做的实在太多了。”陈意贤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发涩,“是爹妈对不起你。” “爸。”周行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松了一点,“别说这个。” “怎么能不说?”陈意贤低着头,看着眼前被红盖头遮住脸的女儿,眼眶渐渐有些发红,“咱们家虽然比不上许家,可你也是个大女人,什么时候让人这么羞辱过?” 他说到这里,又怕把女儿原本压下去的火重新勾起来,很快收住情绪,轻轻拍了拍周行的手背。 “一分彩礼没花,你就进了许家这样的家门。婚礼许家办,房子车子他们什么都有,恒泰那边又愿意帮你妈的厂。外面多少女人想娶知安这样的男人,光彩礼都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数。咱们现在……确实没什么资格挑人家的规矩。”陈意贤苦笑了一下。 周行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甚至比父亲算得更清楚。 周家现在缺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 银行授信收紧,上游供应商催款,厂里生产线不能停,恒泰只要肯把第一批原料照常发下来,再把结算账期放到三个月,周家就有机会把已经签下来的订单做完,把应收款滚回来。 三个月。她只要忍九十天。 周行慢慢把掌心松开,那里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甲印。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放心吧爸,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外面的走廊忽然炸开一阵笑声。 “来了来了!” “新郎来了!” “堵门!先别让他们进!”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年轻男女的笑声和红包袋摩擦的窸窣声。 原本因为父女谈话有些沉闷的房间顿时重新热闹起来。 周家的几个年轻亲戚已经跑去门口堵门,摄影师扛着机器退到床边找角度,门外伴郎团一边笑一边塞红包,不知道谁在喊“这么点可不够”,外面立刻有人回了一句“你们周家抢钱啊”,惹得里面外面笑成一片。 几分钟后,门终于被打开。 只能听见脚步声一下子涌进来。 “让一下,让一下,今天的主角来了。” “知安你自己过去,我们可不帮了啊。” “嫂子就在那儿!” 伴郎团簇拥着许知安进了房间。 如果周行此刻能看见,大概会承认许知安今天确实漂亮得过分。 他穿着与周行同系列的正红色男款禾服,衣料比女款更轻,腰间收束得恰到好处,金线只在领口和衣摆做了点缀,没有压住他本身温润清俊的气质。 黑发打理得蓬松利落,眉眼本就生得柔和,今天妆面稍稍提亮以后,那双眼睛愈发显得干净。 他身后七八个伴郎同样惹眼,统一穿着黑色改良中式礼服,身形修长,年轻英俊,一群男人站进来,原本宽敞的房间都显得拥挤了几分。 许知安第一眼便看见了床边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笑容停顿了一瞬。 他其实知道周行不喜欢这个环节。 许知安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伸手,只低声问了一句:“老婆?” 盖头下传来周行平静的声音。 “掀吧。”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伸手捏住盖头边缘,动作很轻地向上掀开。 大片明亮的阳光骤然涌进周行眼睛里,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怔了半秒。 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火,竟然真的被这一眼压下去了一截。 许知安今天实在太漂亮。 正红色的男款禾服将他的皮肤衬得极白,领口裁得比传统款式更利落,沿着修长的脖颈向下收束。 他本来就瘦,却并不单薄,肩线平直,腰身被礼服收得盈盈一握,金线沿着衣襟往下走,在光下泛着很细的亮色。 黑发显然精心打理过,额前没有全部梳上去,而是留了几缕自然的碎发,衬得那张脸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润端方。 他的眉骨并不锋利,眼睛却生得尤其好,眼尾微微向下,平日里看人总带着一点天然的温柔。 今天大约是化妆师替他稍稍提了眼型,那双眼睛反而显得更加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周行,里面没有笑话她的意思,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和藏不住的喜欢。 周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落。 落到他的喉结。 男人修长的脖颈被正红色衣领衬得愈发白,喉结的线条却格外清晰。 大概是被满屋子的人盯得不自在,许知安轻轻咽了一下,那枚喉结便随着动作缓慢地上下滚动。 周行眼神顿了一瞬。 刚才还在胃里翻涌的屈辱和火气,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热意。 算了,这么漂亮的贤夫,这盖头好像也没白受。 下一秒,房间里已经爆发出一阵夸张的起哄声。 “哇——” “嫂子今天也太帅了吧!” “亲一个!” “知安你脸怎么红了?” 许家就算有意给这个入赘进门的女人一点下马威,也不可能真在接亲现场把她当成男人一样反复折腾。 盖头一掀,众人的注意力很快理所当然地转到了今天真正适合被婚俗调侃的那个人身上。 “饺子呢?” 陈意贤忽然想起来,转身招呼人:“把饺子端过来。” 旁边几个等着干活的男人顿时笑起来。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个。” “知安,来,趁热吃。” 许知安显然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脸一下更红了:“爸……” 这一声“爸”刚叫出口,陈意贤已经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亲自端来一只小碟,里面只放着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夹起来递到许知安嘴边:“来,咬一口。” “必须吃啊!” “姐夫快吃!” “不能吐!” 许知安被一屋子人盯着,连脖颈都开始泛红,只能低头咬了一口。下一秒,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停住,漂亮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旁边立刻有人明知故问:“怎么样?生不生?” 许知安脸彻底红了,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行坐在旁边,刚才还因为盖头冷着的脸终于浮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许知安被所有人盯得没办法,只能含着那口明显没有煮熟的饺子,声音很轻地说: “……生的。” 整个房间瞬间炸了。 “听见没有!生的!” “哈哈哈哈知安自己说的啊!” “那就等你们好消息了!” “什么时候生啊?” “生几个?” 许知安羞得恨不得立刻把那只饺子吐掉,偏偏周行还在旁边笑。他转头瞪她,眼睛因为羞窘显得格外亮:“你还笑?” 周行伸手替他擦掉唇角沾到的一点饺子皮,故意压低声音:“安安,大家都等着你生呢。” “周行!” 周围听见的人又是一阵爆笑。 这一次,周行是真的笑了。 刚才那块红盖头带来的屈辱像终于被冲淡了一点。 接亲结束后,车队从酒店地下车库依次驶出。 头车是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后面跟着一长串婚车。 周行和许知安并肩坐在后排,车门一关,外面摄影师、亲戚和伴郎团的喧闹立刻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挡住,只剩车厢里很轻的空调声。 许知安拿着纯金手捧花已经把外面的礼服稍微整理了一下,侧脸在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里漂亮得近乎柔和。 周行看了他一会儿。她伸出手,覆上许知安放在膝上的手。 男人立刻反握住她。 周行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节,声音也低下来:“安安。” “嗯?” “我发誓。” 许知安转过脸。 周行望着他:“我会爱你一辈子。” 许知安笑了。他把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周行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想到曾经追求他时受的那么多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她也心满意足地笑了,娶到了心爱的男人就像打了胜仗。 这份难得的平静,只持续到劳斯莱斯停在许家老宅门前。 司机拉开车门,周行先下车。 许知安扶着她的手从车里出来,衣摆刚刚落稳,周行一抬头,视线忽然停住。 苏式建筑的老宅正门前,一个铜制火盆正烧得旺。火苗在白天依旧清晰,随着风一下一下往上窜。 周行看了一眼,没有多想。这种东西她当然认识,婚俗而已。 古往今来都是给嫁进门的男人跨的,取个红红火火、去晦迎新的意思。 她甚至还低头提醒许知安:“一会儿慢一点,衣服别碰到火。” 许知安却没说话。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笑着走过来。 那是许恒阁的堂弟,按辈分许知安要叫一声叔。 他今天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像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一样自然。 “不是知安跨。”男人笑着指了指周行,“是你。”